往事

  互联网变化速度太快,估计不大可能有什么传承。尤其是移动互联网出现之后,像是一把铡刀落下,干脆利索地把台式机统治下的网页互联网时代给切断了。今天如果我要介绍一没有引进的电影,留言里一定会有一堆提问:请问去哪里看?

  经历过前移动互联网时代的人不会问,即便要问也不是这种问法,他们会说:求种子。这三个字一出,犹如一道闪电,照亮一个遥远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一电影不是存在于某个APP上的一个播放窗口,而是对应着一个具体的文件,那个文件又分散成许多碎片保存在全世界上百台电脑上。不是去App上播放一电影,而是去网络上下载一电影保存到自己的硬盘。

  也不是下载一整电影,而是从上百台电脑上分别下载各种碎片,然后再在自己电脑上拼合成一完整的电影。与此同时,自己的电脑也会加入保存碎片的行列,让其他人可以从这里下载。只要这些电脑还存在,只要还有人下载,这电影就不垢不净,不生不灭,几乎在互联网上永续存在。只要还有一台电脑连在网上,上面还有一个拷贝,这就是:种子不死。

  种子不死,就不存在什么下架不下架的问题。当然,在那个时代里也不存在什么上架的问题,即便上架也是网友上架各种,催发视频网站的流量。等到规范化运营开始,视频网站准备上市,一夜之间许许多多视频就全消失,在404页面上写着:对不起,有了流量之后我们打算做个好人。

  曾经有过一个非常的网站,叫做VeryCD,网友根据这个名字给它起了个戏谑的中文名:非常操蛋。在豆瓣只能检索书籍、电影、音乐,看书评、影评、乐评的时代,人们在VeryCD上可以干同样的事情,然后还可以立即下载。VeryCD就是个种子仓库,但这个种子仓库太大太全太强,进去之后随手搜一下就知道自己进入了一个宝库。

  我印象最为深刻的地方有两点,一是找极为冷僻的书籍时,在VeryCD上通常都可以找到电子版。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但凡还有第二人同样喜欢一本书,而且那个人也上网,那么他当时就极有可能在VeryCD上扔个种子,等待着世间唯一的同好前来下载,然后等着出现第三人,第四人……在今天,这种绝版书以另外一种方式在网上流传---

  前阵子我的一位朋友求助,想买一本2007年版的《皮娜·鲍什---为对抗恐惧而舞蹈》。搜索了一下电商网站和二手书网站,单本价格在300元左右。如果要下单购买,其中有些商家还直接写明:此为复印本,请勿因印刷质量投诉。那一刻我唏嘘不已,觉得当初低估了VeryCD的价值。

  另外一件事是我多次在VeryCD上找冷门歌曲和冷门电影。有种子,但是没有任何一台电脑上线,于是也就下载不了。但是我也没有因此放弃,而是每天照常打开电脑,运行软件,就那么等着。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某天突然种子激活,一台电脑上线,下载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开始。而且这个过程往往会越来越快,连上的电脑越来越多,于是我知道自己并非独自一人在钓鱼,而是有许多人和我一样天天挂机,等待着种子激活的一刹那,然后加入进来。每个人都在下载不同的碎片,然后彼此交换,使得下载速度逐步提升。

  当然,也就有那种非常寂寥的时刻:下载进度到了99%,但是谁都没有最后那一个碎片,大家就那么大眼瞪小眼等着。卡在99%也可能卡上几个月,要一直等到保存最后那个碎片的电脑连上线,然后全世界各地不知所在的角落里就会响起满意的叹息声。

  相比之下今天要方便许多,不需要学软件知识,不需要给播放器打解码补丁,也不需要下载视频文件选择不同清晰度版本。手机上点开,线上直接播放,完全无需任何额外手段。而且,内容对于绝大分人而言已经足够了,甚至远超他们可能的需求。但是我还是有一点怀念当初,怀念那种资源近乎无限的感觉,也怀念深夜里盯着进度条,看到最后一个小灰点变色,下载完成时心脏猛然一跳的感觉,更怀念透过下载速度和连接数量猜测世界上还有多少个人和我一样时的那种有人陪伴的感觉。

  真正让我难过的也不是互联网的变化,不是几家公司决定了几十亿人能看什么不能看什么的现实。而是这些技术手段都还在,网速比原来更快,硬盘也比原先更大,但是那种等待几个月就为了一本书,一首歌,一电影的时光一去不复返。如今每当我遇见这种情形,首先在心中升起的想法是:那就不读不听不看好了,何必去花那个时间和精力?每当我观察到这种想法如此本能和强烈地升起时,就感觉仿佛是永久地失去了些什么。那东西极轻极微极遥远,偶然回想时却在内心雷鸣电闪般回响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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