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外

  时间之外

  我是冬夜的梦游者,观赏着零度以上的风景,消失中呈现的,是时间的玫瑰,我看见过夜里的太阳,美丽的乌托邦,多年后,我回到这里。那时,珊瑚长成了林木,我和小伙伴们出航。

  这是二零一九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那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在空中支起了一张巨大的灰白色的网。校园里的树木依旧有绿意,它们倔强固执地站立在凌冽的风中,想要拥抱冬天。我在这铺天盖地而来的寒意里,想起风雪之中晚归惊得犬吠的人,想起一片江雪之中独钓的背影,想起夜深雪重时折竹的声音,想起红泥火炉的暖意与新酿米酒的香气。然而那雪落在城市温暖的水泥地上,留不下一点痕迹。

  面前摊开的书上写着: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即使是最狂热的爱情,归根到底也不过是一种瞬息即逝的现实,唯有孤独永恒。而我在想,1957年那个落了雨的午后,在卢森堡公园中用散步来抵挡饥饿的马 尔克斯,会不会有着同我一样的孤独。在被汹涌着的时间洪流裹挟着前进的时候,那样迫切的想要抓住些什么。

  我偏爱冬季,大雪纷飞的时候,好像一切都可以停止,停止车水马龙、停止正常节奏的生活、停止思绪的纷扰。很多东西都可以被雪覆盖、埋藏……于是那些在冬天到来的人与事,也让我更加难以忘怀。

  我长大的那个小县城,县志上记载它有着两千七百年的厚重历史,而我只知道县医院旁边卖的鸡蛋灌饼有最好吃的酱,南关街道的油茶要起很早才能买得到,春天的时候菜市口全是各种菜苗的吆喝声,秋天里学校操场背后那面墙上的爬山虎红得最好看。别人谈论起这个城市时讲它的面积、历史与经济,而我知道它所有人间烟火气的浪漫。

  冬天的天黑得很早,晚上下课时街上亮起昏黄灯光。我站在路灯下,烤红薯的甜香和橘子的清冷香气混合着涌入鼻腔。那些气味固执地盘桓在回忆里,成为一种无法磨灭的存在。还有些碎片般的记忆。路边小店开业放起,同我一起仰头望向那绚烂一瞬的人。红红绿绿的烟火碎屑落下来,像是一场彩色的雪。还有很多个落雪夜晚,我一个人走过那条长长的街道,路的积雪被来往车辆碾瓷压实,在路灯的照耀下泛起明亮光泽。马路牙侧面的雪没有被人踩过,依旧蓬松柔软,我走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后来很多人都离开了。有些人去了远方。

  那个曾经和我一起踩着单车晃过无数条街巷的人,去了烟水演漾的南方城市。那里的冬天没有厚重白雪,只有雨滴落在四季常青的树上面。以前我们的距离在一张老旧木质课桌的两端,后来成为地图上西北和东南的两个小点。 有些人留在原地,但是我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裂痕。曾经穿同样校服,有着同样清澈眼神的少年,年岁渐长,在生活中打磨出不同的面孔。我们走上各自的人生轨迹,成为截然不同的人。

  还有些人离开得更为彻底,他们最终成为黄土或者灰烬的一分。人们用眼泪送别他们,去往未知的地方。那眼泪或许也是给自己的,你知道的,我们每个人都将成为那个小木盒子里温暖的灰烬。

  尼采讲:“当你们死,你们的精神和道德当辉灿着如落霞之环照耀着世界,否则你们的死是失败的。”然而大多数人最终都会是万千浮尘中的一个。即便他们从不曾如落霞之环照耀世界,也曾经成为过另一个人生命里的星光。

  迟子建在她的书中写:我想把脸涂上厚厚的泥巴,不让人看见我的哀伤。后来我们每个人的脸上,多多少少都有些泥巴。我们长大,在时间里学会物是人非,学会告别,学会在现实里慢慢冷却热爱。我们在这人世间的大梦中藏起自己原本的样子,像一株孤独且坚强的植物一样寂静地生长。“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我们经历过的那些暑气蒸腾的夏天或是白雪弥漫的冬夜,最终都融汇在时间之河中,成为其中的一颗水珠。那些人与事存在的痕迹会被时间淹没,但是他们存在的意义永远不会磨灭。像这场突如其来的初雪,即使没有留下痕迹,但我们都知道它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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